《本草纲目》“栝楼"释名阐微
李时珍《本草纲目·草部》记载“栝楼”一药,出自《神农本草经》。《本草纲目·草部·栝楼》“释名”条下曰:“果赢(音裸),瓜蒌”,又名“天瓜(((别录》)、黄瓜(《别录》)、地楼(《神农本草经》)、泽姑(《别录》),根名白药(《图经》)、天花粉(《图经》)、瑞雪”。其名称辗转而出,考其名源,可以作以下几个方面的文化阐释。一、名称含义与植株形态
李时珍说:“赢与蔬同。许慎云‘木上日果,地下日菔’,此物蔓生附木,故得兼名;《诗》云‘果赢之实,亦施于字’,是也。‘栝楼’即‘果赢’二字音转也,亦作‘菔蒌’,后人又转为‘瓜蒌’。”李时珍“书考八百余家”(《本草纲目·原序》),征引若干文献证明许多药物同实而异名。“果赢”在《诗经》中有载,其异名在其他作品又写作“果菔”。《易经-说卦》:“艮为山……为果兢。”《周礼·天官·甸师》:“共野果菔之荐。”故“果赢”即“果兢”,“赢与蒇同”。而《神农本草经》中则称作“栝楼”。栝楼是多年生攀援草本植物,故其可蔓生在地,亦可附木攀檐;它又是包括根、茎、叶、果实等部分的成长的植物体。栝楼根呈不规则的圆柱形、半圆柱形,或似薯类,两端尖细,大小不一;其果实呈圆球形,用刀切开,可取栝楼种子,皮则为栝楼皮。苏颂《本草图经》日:“三四月生苗,引藤蔓。……结实在花下,大如拳,生青,至九月熟,赤黄色。……根亦名白药,皮黄肉白。”李时珍((释名》引许慎日“木上日果,地下日菔”,清代段玉裁((说文解字注》正作“在木日果,在草日菔。”也就是说“果”与“蒇”是同源词,音义相同,均指植物果实。《易经·说卦》“为果蒇”,孔颖达疏:“木实为果,草实为菔。”《集韵)):“有壳果,无壳菔。”从李时珍的解说可知,栝楼是蔓生植物的植株形态。
二、因音求义溯语源
赢,《广韵》:“郎果切”菔,《唐韵》:“郎果切。”赢兢二字同音,果赢菔三寄叠韵,故果、果赢、果兢音义同。李时珍说“栝樱即‘果赢’二字音转也”,钱超尘先生赞其“实为不刊之论”。清代程瑶田亦深受其影响与启发,并详细考究而作《果赢转语记》云:“《(尔雅》:‘果赢之实,栝楼。’高诱注《吕氏春秋》日:‘穗,果赢也。’然则‘果赢’之名无定矣,……栝楼,‘果赢’之转声,疾读之则‘瓜’也。”程瑶田通过“果赢”一词,将与它音义相近的250个联绵词联贯起来,加以阐述,指出不仅在单音节字中而且在双音节词中也存在着“转语”的语言现象,此论确为高见。清代王念孙作跋称颂其“独能观其会通,穷其变化,使学者读之,而知绝代异语,别国方言……果赢转语,实为训诂家未尝有之书,亦不可无之书也。”《果赢转语记》表明程瑶田在文字训诂方面造诣精深,对纠正传注误失,亦多有创获,而对我们今天理解“栝楼”诸异名也有颇多启发。
从音韵学角度分析,果赢、瓜蒌、栝楼等语音关系密切。瓜,《广韵》“古华切”,属平声麻韵见母字;栝,《广韵》“古活切”,属入声末韵见母字,二字声纽同,在古韵上为阴入通转。蒌、楼,((广韵》均为“落侯切”,属平声侯韵来母字,’今读音同。故“瓜蒌”“栝楼”音读相近,意义无别。联系“瓜果”“赢楼”“蒇蒌”音转现象,可知其所涉一系列事物均为圆形之物,故“果赢”与“栝楼”“瓜蒌”等辗转,而诸异名也相继产生。可见事物异名的产生,存在着音随义转、义随音转,而音义辗相转化的情况。
三、异名的文化背景与含义
《尔雅·释草》云:“果赢之实,栝楼。”郭璞注:“今齐人呼为天瓜。”清代郝懿行《尔雅义疏》:“《尔雅》(陆德明)释文引本草:栝楼一名地楼,一名天瓜,一名泽姑,一名果赢实,一名黄瓜。陶(弘景)注云……状似土瓜……(郝懿行)按:栝楼以实得名,故《诗》及本草皆以实言,其实黄色,大如拳,山中人呼为生牛胆。”从人们目观的角度,所见多为植物的果实,故有天瓜(《别录》)、黄瓜(((别录》)、地楼(《本经》)、泽姑(《别录》)等名。李时珍说:“今齐人呼为天瓜,象形也。”指出其名是从果形描绘而得,其观点与郝懿行“栝楼以实得名”的看法一致。黄胜白(《本草纲目》《释名的批判》一文亦指出:“天瓜的天字,是说天然而生,不假人力播种的意思,像天蔓菁、天棘的天字,表示野生、土生一样。天瓜、土瓜、王瓜都是借瓜为名,并不独天瓜象形。州羽可见植物的命名多具象形描绘的特征;而栝楼“青时如瓜,黄时如熟柿”(李时珍),又有异名“天圆子”(《东医宝鉴》)“柿瓜”(((医林纂要》)等,恰是其证。
药物不仅涉及形状,还关系到色泽、生境等问题。栝楼果实近圆球形,色橙黄,故有“黄瓜”之名。栝楼生境喜温暖湿润,以土层深厚、土质肥沃的沙质壤土为宜;加之“瓜姑”古音关系,李时珍《释名》说:“古者瓜姑同音,故有‘泽姑’之名。”李时珍《集解》载《别录》日:“栝楼生弘农川谷及山阴地,根入土深者良……弘景日:状如土瓜而叶有叉,入土六七尺者,大二三围者,服食亦用之。”故《神农本草经》(孙星衍辑本)载:“栝楼根……一名地楼,生川谷及山阴。”
四、天花粉等名与炮制法
天花粉始以“栝楼根”之名载于《神农本草经》,唐代孙思邈《备急千金要方》始用“栝楼粉”记载其名,并记载了栝楼根制粉法。由于栝楼根表面为淡黄白色,横断面为纯白色而粉质,又洁白如雪;而古人也习以作粉食之,或用粉煮粥食用,故又名“天花粉”。宋代苏颂不明二名同物,其《本草图经》列“栝楼”条,日“实名黄瓜,根亦名白药”;同时又列“天花粉”为正名作另一条。这是本草中“天花粉”之名的最早记载。李时珍《释名》指出:“其根作粉,洁白如雪,故谓之天花粉。苏颂((图经》重出天花粉,谬矣,今削之。”只以“栝楼”之名记载本品,并“天花粉”之名于其条下;同时分辨“实”与“根”之用,在“根”《修治》记载了栝楼根制粉法。这与《备急千金要方》所载一致。
李时珍《释名》认为:“其根作粉,洁白如雪,故谓之天花粉。”而天花为雪花之美称,故又名“瑞雪”。李时珍写《本草纲目》时,“书考八百余家”,对“天花粉”又名“瑞雪”的缘故掌握足够资料。唐代熊孺登即有《雪中答僧书》诗:“八行银字非常草,六出天花尽是梅。”宋代代陆游亦有((拟岘台观雪》诗:“山川灭没雪作海,乱坠天花目成态。”而金代高士谈则有《雪》诗:“簌簌天花落未休,寒门疏竹共风流。”诗中“天花”均指雪花,而“六出天花尽是梅”句,则将六角雪花描绘得梅香花瑞,淋漓尽致。可见李时珍深谙“天花粉”的命名及异名的文化背景,其阐释也包括了两方面含义:一是与药物的炮制相关,“去皮捣烂,以水澄粉用”;二是与性状相关,因“其根作粉,洁白如雪”。故又名“白药”“瑞雪”。
黄胜白《(本草纲目>释名的批判))一文认为:“天花粉就是天瓜粉,古华瓜本同读……所以‘果菔’也叫‘瓜华’。《礼记·郊特牲》:‘天子树瓜华。’(郑玄)注:‘华,果蔬也’。……天花、天瓜只是一物,并不是像雪花。清代王学权《重庆堂随笔》亦云:“栝楼实一名天瓜,故其根名‘天瓜粉’,后世讹‘瓜’为‘花’,然相传已久,不可改矣。他们认为栝楼实就是天瓜,栝楼根的粉就是天瓜粉。其实,这与李时珍所说“其根作粉,洁白如雪,故谓之天花粉”的观点并不矛盾。前者是从语音辗转角度而论,后者是从词面与实际意义的关系而论;语言中本来就存在着音随义转、义随音转,而音义辗相转化的情况。这也正是李时珍在《释名》中所说“愈转愈失其真”的缘故,但也是“愈转愈合其真”的由来。
古代对栝楼根的炮制方法主要以切片和澄粉为主,并长期以澄粉为重;后澄粉法渐渐被淘汰,自清代迄今以切片法为主,秋冬二季采挖后洗净去皮切片晒干用。无怪乎《本草正义》说:“药肆之所谓天花粉者,即以蒌根切片用之,有粉之名,无粉之实。”意为“当名辨物”,可谓“名不副实”了。其说似是亦非。天花粉之“粉”,还包含有另一个意思,即栝楼根富含粉质。李时珍《集解》下亦说“其根直下生,年久者长数尺,秋后掘者结实有粉;夏月掘者有筋无粉,不堪用。”可见栝楼根“结实有粉”,实是“天花粉”之“粉”来源。而现代使用法是栝楼根切片,却仍以“天花粉”为正名,看了李时珍的阐释,问题亦将涣然冰释。
总之,栝楼还有诸多名称,其根名天花粉,果名栝楼实,果皮名栝楼皮、种子名栝楼仁,均供药用,有解热止渴、利尿、镇咳祛痰等作用。弄清其诸多异名含义,有利于我们在阅读中医古籍时,当名辨物。研究中医药,不仅具有文化欣赏意义,而且也有医学指导作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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